羲成二年,正月初二,这是一个令梅满终生难忘的日子。距离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已经过去了两日,但当她坐着苏苏率领的救援船只靠近岸口的时候,还能闻到空气中隐隐散发着恶心气味。
苏苏告诉她,直到昨日子夜,他们还能不断地从江川中打捞上来一具具漂浮的尸体。然而这还并不是全部,仍有三分之一的落水人员沉溺于顺逸川中,不见踪影。至此,这条被大顺黎民百姓拜为母亲河的江流,彻底成为了段氏家族的噩梦。
卯时悄至,东升的旭日仿佛丝毫没有因为这场水难受到丝毫影响,伴随着稀薄的晨雾,爬上了挂满霜寒的枝头。此时此刻,段祖玉正坐在众议堂的高座之上,单手扶额,愁眉紧锁,没人看得清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下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段祖玉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日,他缺席了除夕之夜的皇宫夜宴,昔日准备已久打算运进宫的朝贡之物也仿佛被他遗忘了似的堆积在角落,而然这些天来他所等到的,全部都是噩耗。高座上方的那块金色匾额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下散发出了别样的光芒,宁、为、玉、碎,那四个铮铮的金色大字如同一把高悬在段祖玉脖颈上的大刀,让他第一次开始反省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啪”的一声惊响,手边的一盏琉璃汤盅掉落在地,内里一口未动且已经冷掉的炖汤顿时撒了一地。原本鲜美的汤汁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堆腥臭的液体,段祖玉连正眼都不瞧一下,依旧一言不发,滴水未进地等待着什么。
“老爷,您已经两日没有进食,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一直陪伴在旁,如同段祖玉影子般存在的总管家汪远终于忍不住开口轻声劝了一句,说话间又将刚刚从膳食房内端出的燕窝递到了段祖玉的面前。
段祖玉未瞥一眼,动了动已经干涸的嘴唇,低沉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来,但在汪远听来,却仿佛苍老了十载。
“汪远,你跟着我几年了?”
汪远没想到段祖玉竟然问起了这段历史,默声扶了扶,道:“四十二年,老爷,老奴从老爷学习读书习武之时就陪伴在侧了。”
“是啊,都这么久了。”段祖玉的眼神仿佛在缅怀着什么,视线中闪着一丝微弱的亮光:“那日我去西顺奉了皇命去褫夺赫连谅性命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跟着我。”
“是的,老爷,那日您的英姿还深深刻在老奴的脑海之中……”
汪远顿时住口,只因他身为一个了解那段历史的人,在此刻说出此等恭维之话实属不妥。他谨慎地抬起眼,用余光注视着段祖玉的一举一动,却见那个烟灰色的背影仿佛未闻一句似的依旧端坐在那里,形如石雕。
“汪远,你知道吗?水难一事,王城中的百姓都说是天要亡我段家,所以那日才会如此诡谲,骤降暴雨,雷电慑人,船桅起火,浪涛惊天。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天崩地裂之景。我引过战火,踏过尸山,却从未看到那样的人间炼狱。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们这些人,终究是太过渺小了。”
汪远放下手中的茶盅,走到众议堂的中央,朝段祖玉跪了下来,深深叩拜道:“老爷,水难之事只是意外,您能够全身而退,便是上天的庇佑。段家只要有家主在的一天,便不会亡。”
段祖玉眼睛亮亮,怔怔地看着座下的汪远。良久,他卷起了干裂的唇角,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你说的对,段家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永远不会亡。我们从来都是踏着别人的尸体走到今天这个地位,我们从来只相信人定胜天的力量。”段祖玉猛然站了起来,抬头看着匾额上那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如果有一天,是天要亡我段家,我段祖玉也一定会杀出一条血路,去告诉老天,我们没这么容易被你消灭。”
段祖玉紧握铁拳,心中有如千淘万浪奔流而过,一双布满了老茧的手上仿佛顿时充满了力量。他从来都是这么高傲的人,一鼓作气,永不言败。他领导着段氏一脉从五大家族的末流晋升为族首,他的势力遍布整个大顺。在自己的属地南顺之内,他几乎只手遮天,影响力堪比皇权。他的女儿是后宫重妃,即将诞下灵儿,涉足皇室权利。一切都在朝着他理想的方向前进,所以,他决不信命。
正在此时,伴随着一下清澈的启门之声,晨曦跟随着一双沾满泥沙的绣花鞋步入堂内。
段祖玉见到来人,萎靡了整整两日的眼神终于突然间变得清澈起来。他张开双臂,如同一只重振雄风的大雕,几个箭步走到了来人的面前,一把抱住了对方瘦弱的身躯。
“妍儿,你平安就好。”
梅满刚被段祖玉紧紧抱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只是区区两日未见,眼前的这个男人仿佛陡然间苍老了许多,他的鬓角生出几缕华发,唇色惨淡,未经修整的胡须也杂乱起来,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此时的她,已经在一路上听闻了几位夫人不幸故世的消息,心下也为段祖玉感到惋惜,想当初风华正茂,如今却落得凄凉一身。
“父亲,长姐一家可还好吗?”
听到梅满问话,段祖玉这才回过神来,放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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