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羲和走后,段蓉从地上缓缓起身。大概是跪得时间久了,她一个没有站稳脚步,踉跄着朝前倾去。梅满眼疾手快,赶忙扶了她。
一股茉莉花的香味扑鼻而来,阳春白玉般的手指搭在梅满的肩上,除了左手那突兀的缺憾,细细看来,段蓉确实有着独树一帜的风姿。她约莫比梅满矮了半头,比起梅满修长而健美体型,她婀娜的模样更富有一番女人味。一件莲蓉色的小袄周围裹着一圈白色的绒毛,刺绣精致,大方典雅。脖子上的狐毛围脖大概是凤羲和早年赏赐的,看上去虽很名贵,但比起那身衣裳来说显得有些陈旧。
“三妹,你穿得这样少,外头天寒地冻的,不会冷着吗?”
面对段蓉关切地询问,梅满一时失了方寸。许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她突然觉得有些紧张,眼神恍惚地说道:“这已经是宫婢里最好的衣裳了,以前穿的那些还要淡薄。”
段蓉一时止了声,随后俨然多了些许哭腔:“这些年要你孤苦伶仃的流落在外,实在是苦了你,也怪姐姐不争气,自从……那件事后,就一直得不到皇上的喜爱,在宫中无权无势,根本没有办法去打听你们的消息。”
梅满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来,转而问道:“对了,姐……娘娘何如知道我的身份?”
段蓉面色微变,一双松开的手悬在空中,动了动嘴,却没有开口。
梅满不知她是在顾忌什么,在宫中唯一知道她身份的只有凤羲和同赫连槙,虽然在夜宴上她暴露了身份,但当时情况混乱,且熟识她的太监宫女都在拼命地护驾,而另一边的嫔妃也是一番兵荒马乱的模样,恐怕没有什么人会特别注意她这个小宫婢的存在。当然还有几个人除外,中顺之主柳阡陌和他的侧夫人弥容,北顺第一女子卞红情,以及那个已经沦为了赫连家影子杀手的男人。
梅满在脑中将这几个人过滤了一遍,似乎都与这个深处长卿宫的段蓉没有半分关联。她既没有去参加除夕的夜宴,而除此之外的其它渠道若是段蓉能够得知,恐怕整个藏不住秘密的后宫都人尽皆晓了。她思虑许久,最终将矛头集中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是凤羲和告诉你的?”
段蓉将一双墨色的眼眸缓缓移向梅满,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是皇上告诉我的。”
“那个人,到底有何目的!”梅满咬紧了牙关,面色狰狞地道,“明知道我的身份还装作掩饰一般地将我留在他的身边,如今还将一无所知的娘娘牵扯进来,他是不是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非要看到我们段家家破人亡才罢休!”
“三妹,你不要误会,皇上他不是这样的人。”
段蓉慌忙地安抚着梅满的情绪,将她拉到屏风的后面,在两张相邻的梨花凳上坐下:“你心平气和地听姐姐说,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再在皇上面前提了,他能够不计前嫌,让你我姐妹重逢,为段家保留下这么一丁点的命脉,已是他作为一国之君的最大容忍限度。我们不能再激怒他,长卿宫中人言可畏,皇上可以保得了我们一时,却终究保不了我们一世,宫中不怕阴险狡诈,最怕的就是孤立无援。而眼下,我们唯一的依靠就只有皇上了。”
段蓉毕竟与凤羲和有夫妻缘分,心中难免对他还存有善念。但梅满旁观者清,却知道凤羲和并非她想象中那样简单。如果真的是为了她们好,他根本不应该让段蓉知道自己的存在。姐妹相认这种听似令人感动流涕的事其实细细想来没有半点好处。一个是罪犯滔天,随时可以被拖出去仗毙的小宫婢,另一个是名不副实,甚至连孩子都见不了一面的失宠嫔妃,加上一个步步为营,计计谋心的大顺天子,要说凤羲和是看在昔日与段蓉的那点夫妻情分之上才恩准两人相认,这才要笑掉梅满的大牙呢。
虽然心中有所不平,但梅满表面上也不好说太让段蓉失望的话,于是换了个话题道:“难道他让娘娘与我相认,真的没有提出半点条件吗?”
话音刚落,段蓉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仿佛是被人说中了心事一般,段蓉泛白的双唇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娘娘!”
在梅满的威逼之下,段蓉终于怯怯地开口道:“皇上要我……要我……放弃自己的孩子。”
“什么!”梅满大惊,“娘娘怎么能答应这么无理的要求,失去了小皇子,娘娘在日后在宫中可就真的无所依靠了啊。”
段蓉露出一脸哀容:“其实这些年来,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小皇子出生没多久就离开了我的身边,一直寄养在皇后娘娘的宫里。因为段家事败,我的昭和宫也就像是冷宫似的,门可罗雀,被勒令静思己过。爹惨死天牢,连段家的主宅也被烧了个精光,所有人都灰飞烟灭,只有我在宫中苟且保住一命。我万念俱灰,本想请旨但求一死,但终究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可是四年了,皇上依旧没能开恩准许我去见一面小皇子,我现在根本连那孩子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又还有什么资格去做母亲。”
段蓉说着呜咽了起来,晶莹的泪珠顺着她微微凸显的颧骨掉落了下来,砸在梅满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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